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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哎呀,挤死了,啊!谁踩我的脚了!
  别再往这边挤了,喂,我说你呢,听见没有,我这边没位置了。
  大家都别挤,请到后面排队,一个一个来。
  叫声喊声议论声混成一片,保安比预先安排的增大了一倍多,但仍然无法维持现场秩序。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哪个是普啊?
  是坐在中间的那个吗?不像啊。
  她就是普吗?不是吧,原来普是个女的。
  天啊!她就是那个写出一个个唯美的让人落泪的故事的人吗?
  哎,和我想象的差远了。
  大厅的正中间,一个身材消瘦的女子安静的坐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很自然的垂落下来,无论现场多么混乱,她依旧低着头认真地为每一位读者签名,周遭散发着雪莲花的静谧,圣洁的安静。她就是普,从那个有着天山雪莲的地方而来。
  请大家安静一下,下面我有个消息要向各位宣布。
  这是她进大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虽小,但刚才还是人声鼎沸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露出她清亮的眸子。
  首先,谢谢各位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喜爱,这本《私奔》是我的新书,也将是我的最后一本书。是我的第一次签售,也是最后一次。做完这次签售,我将再回可可西里,长住五道梁,不再回来。
  ……
  底下嘘声一片,连我事先都不知道她会在今天宣布这样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咔嚓,咔嚓,闪光灯混成一片。
  请问普,你这本《私奔》是否与你的一个经历有关?
  是。
  请问普,是什么让你决定归隐?你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逃避,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
  那么请问,你的这本封笔之作是为了《私奔》中的少年吗?
  对不起,我想请提这个问题的人先看我的作品再提问。
  请问一下,如果你……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些记者再问下去,站起来打断他们的提问说,请各位让一下,今天的见面会已结束。
  我带着普,在保安的维持下,一路护着普离开,直到坐进车里,还看见记者、读者紧追不舍。
  这时,普对我狡黠的一笑,好像以示她的胜利,我轻轻的摇了一下头,不表示意见。
  原来这就是她的目的,她那么爽快地答应回来,还第一次要求签售,原来都是她想好的,只为做个了解。为大家,也为自己。
  普原来不叫普,而叫浅浅,普其实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当年,陶总,也就是浅浅的妈妈,为了她投资的一个纪录片随摄制组前往可可西里。陶总对这次自己投资的这个片子非常重视,另外还有一些原因,她必须亲自前往。摄制组很快组织了一个车队,浩浩荡荡的从北京出发。先是到达拉萨,没有停留,赶往下一站当雄。由于摄制组时间紧迫,为了片子能在预定时间完成,他们果断地选择了从当雄到纳木错然后直至双湖的路线,这样的路程较近,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但也意味着道路会更凶险。一路砂石、泥地、沼泽,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的身体素质要求是极高的,许多人由于血氧较低都纷纷撤回,车队的人也越来越少。这时,就在他们快到达双湖的时候遇上了一次陷车,令他们绝望的是,他们进藏以来居然没有请一个藏族向导,并且可以用绞盘牵引的越野车也提前撤回,救援工具和人手都不足。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迎面走来一个藏族少年,不等他们开口询问,那个藏族少年就很有经验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老练的指挥他们进行救援,让他们分头找了一些可以垫在车下的坚硬物体,然后轮流铲开挡在车轮前的东西。陶总以前也是吃过苦的人,可是在这个高度缺氧区根本干不了什么活,几个大人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少年。整个救援过程中,藏族少年没有停下来休息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救援工作结束,陶总才有精力观察这个少年,皮肤黑红,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杂乱,衣服破旧,有些营养不良。
陶总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不知道。虽然普通话说的不是很好,但还好能听得懂。
  多大了?
  十五。
  你住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双湖镇。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扎多。
  然后他们跟少年去了双湖镇,几百米长的街道,罕有行人,当晚他们就在那里住宿,见到了少年说的扎多,原来少年是个孤儿,在少年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双亡,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是扎多收养了他,扎多三四十岁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少年觉得扎多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所以就一直直呼扎多的名字。
  第二天,摄制组继续前行,陶总说身体不适就不再前行,并且她此行的任务已完成。在返回的时候,陶总问少年说,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让你上学读书。少年看了一眼扎多,扎多摆摆手说,走吧,不用管我,我已经老了,哪都去不了了,你还小,能遇到这样的好人是你的福分。少年回过头来,看着陶总,然后坚定的点点头说,我愿意,陶总就把这个少年带回了北京。
  北京陶总家。
  浅浅,妈妈回来了。
  浅浅正在房间里陪小狗木木玩耍,听见妈妈的声音立刻抱着木木跑出来,妈妈回来了,妈妈,妈……呀!
  小浅浅跑出自己的房间,一下子看到了站在妈妈身后的那个脏兮兮的少年。浅浅的小手一松,木木就欢快的跑向少年。少年微微向后退,然后就昂起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于是,浅浅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是个骄傲的少年。那年,浅浅十三岁。
  陶总先是给少年好好的洗了个澡,然后给他理了发,又换了身新衣服。等少年再次出现在浅浅面前的时候,天啊,这是刚才那个脏兮兮的甚至有些惊慌的少年吗?浅浅揉揉眼睛,眨巴眨巴,她的面前是一个清爽利落的少年,长期的太阳照射而拥有的健康肤色,明亮的眼睛。由于缺乏营养而消瘦的下巴,但这更显美观,因风吹雨淋而结实的身材加上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混身上下都露着原始而自然的气息。
  陶总看着女儿惊讶的神情,满脸微笑的蹲下来说,浅浅,这个哥哥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的孩子很穷,饭吃不饱,衣穿不暖,更没有钱读书,你以后要多帮助他,共同进步,好吗?陶总的话刚说完,浅浅就掉头跑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迅速跑出来,手里拿了果冻和漫画往少年手里塞,少年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丝红晕,然后咧开嘴傻傻的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因为皮肤较黑,牙齿显得更加雪白。浅浅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想原来他也是害羞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浅浅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最后说,那你们家乡怎么称呼男孩和女孩?
  少年说,姑娘叫普木,男孩叫普。
  那我就叫你普,你的名字就是普。
  普,少年,浅浅的少年,从此,一个叫普的倔强而又羞涩的少年,开始走进浅浅的生命。
  追随的记者和读者们离我们的车越来越远,我对普说,不,应该是我对浅浅说,你的决定你妈妈知道了吗?
  知道,并且她已经同意了。
  什么?你是说她同意你留在五道梁?
  司徒,你不必这么惊讶,你应该最明白这样的结局。
  我紧张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然后摇上车窗,闭上了眼睛。
  浅浅是我一个月前专程从可可西里请来的。可可西里,一个和香格里拉一样梦幻般的名字,我去过一次香格里拉,在去可可西里之前,我以为所有的梦幻都是一样的,然而这次旅途却是另一番震撼。我选择的路线是当年陶总走过的,为我导航的车手政辉也是当年随行的车车手之一,物是人亦是,我的前行不只是为了陶总,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的一份心愿。
  我和政辉轮流开车,从北京经成都顺利到达拉萨。一进拉萨,我的视线就被布达拉宫强烈的冲击着,无论我们怎么走都会从布达拉宫下经过。入住旅馆,我叫政辉出去逛逛,政辉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逛的。于是,我一个人徒步去了八角街,从八角街出来见天色尚早,我又走回旅馆,叫了政辉向大昭寺出发。政辉纯粹是舍命陪君子,我说,政辉,你们当年没有在这里停留真是遗憾。他看着我对这些宗教文化着迷的样子,轻描淡写的说,等你一次次的经历后,就知道此刻充足的睡眠才是最重要的。在拉萨停留一日,第二天继续前行,羊八角,然后是当雄。在这里我和政辉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我坚持要从纳木错直至双湖,走陶总当年经过的地方。可政辉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绕远行驶可以减少很多危险。我不同意,坚持要走小路,政辉一拍方向盘对我吼道,这不是你编小说,这是在玩命,玩命你知道吗?就是随时可能死亡,死了就不能在活过来。我们只有两个人,往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在这条路上一切都是为未知因素。在你没有经历过生死存亡的关头情况下,你没有权利决定什么。既然陶总把你交给了我,那我就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再说话,政辉是个经历过很多风险的老越野车手,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于是,我们按照他说的路线行驶。路上还算顺利,只有在快到双湖的时候遇到了一次小陷车,当时我心里一沉,难道这是天意?只是我们不会再遇到那样一个熟悉情况的少年。还好,陷车不是很严重,政辉很快就找到解决的办法,然后重新出发。一路经那曲、安多、唐古拉山口,美景奇观不断,政辉早已见怪不怪,只有我自己在不断的按下快门。我想,陶总当年一定没有这样的兴致,人的目的不同,景色也就变得不同。随着地势的不断增高,我的高原反应也越来越严重,尽管我已经提前服下缓解高原反应的藏药“红景天”,但还是感到了体力不支,胸闷脑胀,后半程的路根本就是政辉一个人扛下来的,我早已晕晕乎乎。
  在北京,陶总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吃饭,一起去游乐园。当普走进登璧辉煌的餐厅时,眼睛里明显露出复杂的神情,惊惧又有些忧伤。吃东西的时候,他面对许许多多连是吃还是用的食物都分辨不清时,他悄悄的在心里落泪。进游乐场的时候,他看见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总喜欢坐在一个能飞起来的东西里转圈,一边飞还一边叫。童心未泯的天性让他觉得很有趣,但浅浅让他和她一起坐,他却不肯,他想他才不要给那些坏人钱让他们把我绑起来又哭又叫。
  他不明白很多东西,可他却没有像个巴佬一样问东问西,这是个骄傲的少年。但随即他的眼神又黯淡,纯真的倔强掩不住忧伤。
  陶总很快安排了普上学,然后浅浅就和普一起上学,约定在校门口彼此等待,结伴回家。周末他们会迎着朝阳晨跑,普总是跑一段然后停下来,在朝霞里向浅浅挥挥手,说,加油,普木!等浅浅赶上来,再继续跑。浅浅喜欢这种跑跑停停的感觉,喜欢在每一次的前方有一个男孩捧着晨曦站在光速里等待,夏天在清凉的早晨等待,冬日在温暖的午后等待。
  普,你的长跑很厉害,你为什么如此喜欢奔跑。
  普转过身来,遮住大半晨阳,只有少数光线挤压过来,回答浅浅说,因为我喜欢速度,在我的家乡没有北京这么多往高里长的东西,我从小就可以一个人随处奔跑,速度越快就离天空越近,仿佛自己是一个传说,伸手就可以触到蓝天……普说话的时候背着阳光,浅浅眯起眼睛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普的声音已经足够让浅浅神往。可可西里,开始在浅浅的心里成长。
  他们就这样在清晨的阳光里跑跑停停,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打破了这种平衡。
  小狗木木死了,普用凉水给木木洗澡,第二天木木就死了。木木是浅浅最喜欢的宠物。可是现在它死了,浅浅几乎失去理智的又打又骂,你不知道木木不可以洗凉水澡的吗?你不知道木木洗了澡需要用专用吹风机吹干的吗?对,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给你玩电脑你没见过,给你吃果冻你不认识,你根本就是个乡巴佬,丢死人了。真不知道妈妈为何会把你带到我们家,叫你害死了我的木木。
  很多天他们都不再说话,其实普只是想为浅浅做些事情,他是想爱木木的,为着浅浅,可是普什么都没有说。一个星期后,普默默地收拾他的东西,陶总为他安排了寄宿学校。走的那天,他们仍然没有说话,普看了浅浅一眼,然后开门离去,浅浅在房间里听见“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她的心也随之“砰”的一声。于是,她明白了她已经离不开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然后抱着自己哭泣。
  普在陶总的用心栽培下,已经有了很大进步,普通话提高很快,汉语也越来越好,只是汉字依然写得歪歪斜斜。陶总送了一支昂贵的钢笔给普,说,你应该跟好好的练习汉字。普不接那支钢笔,说,我不要写这些,我们家乡有更漂亮的文字。陶总说,这支钢笔原来是浅浅的,浅浅喜欢能写出一笔漂亮钢笔字的男孩。然后普就收下了。
  妈妈,我想让普回来。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讨厌他了吗?
不,我不讨厌,我想让他回来。
  不行,他不能再回来了。
  陶总坚决不同意把普再接回来,于是,浅浅就自己偷偷的跑去找普。
  两个少年见面后,只是傻傻的笑,或是普傻傻的笑,浅浅傻傻的哭。普,你回来吧,我错了,请原谅我,那些话都是不算数的。普说,你等一下。然后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就跑回来,怀里抱了一只可爱的小家伙,送给你的,一只金毛犬,也叫木木。浅浅一边抢过普怀里的木木,一边蹬起大眼睛说,你不生我的气了吗?普说,我从来就没有生过你的气,只是奇怪我明明按照你妈妈说的那样用凉水给木木洗澡你会喜欢,怎么还会惹你生气呢。浅浅接过木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里已然明白。
  哪来的狗?
  普送给我的。
  你见过他了?
  恩。
  我不许你再去见他。
  哈哈,为什么?因为你不想再要普了对吗?因为你骗普说我喜欢木木洗凉水澡,然后故意送走他,对吗?你好毒,你不是我妈妈。
  浅浅,浅浅,不是这样的,你听妈妈说,不要恨妈妈,我是为你好啊。
  陶总当初必须亲自去可可西里的目的是她投资的一部片子缺少一个合适的演员,然后恰巧遇到了普,正好普符合那个角色。然后带回北京,为了让他更好的受到熏陶,就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家里,教他学汉语写汉字,都是角色需要,经过一系列的精心栽培,普陆陆续续的拍了一年,前些日子片子接近尾声。可陶总发现她唯一的女儿已经和这个少年密不可分了。自从和丈夫离婚后,浅浅就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她认为她的女儿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而不是和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子混在一起,她不能让他夺走他的女儿。
  但浅浅仍然不顾妈妈的反对,一次次的偷偷跑去见普。
  普,我们私奔吧。
  好,私奔。
  于是他们就约定好时间地点决定私奔。私奔那天,普很早就等在他们定好的地点,十分钟后,浅浅夸张的拖着一个大旅行箱,头上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怀里还抱着不知什么东西。
  你……
  我这是私奔。
  你这帽子……
  我这帽子是多功能的,你想啊,咱们这是私奔啊,万一碰到妈妈怎么办,我可以利用这个大帽子把脸遮起来,而且我们这一走肯定会走很远,路上冷了,帽子可以取暖,热了,帽子还以遮阳。放心,我也给你准备了。
  你这袋子……
  我这袋子里装的可是好东西,全是你喜欢的烟花,我们到晚上的时候可以一边私奔一边放烟花。
  那你怀里又抱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木木。
  木木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噌的一下子从厚厚的“裹尸布”里露出半个脑袋,旺旺的叫了两声,向普示意它是狗,不是什么东西。
  浅浅无辜的撇撇嘴,我怕妈妈也能认出木木。
  然后他们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戴着帽子,抱着木木,拎着烟花,在一路诧异的目光中招摇过市,向火车站进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火车站,只觉得私奔就应该先去火车站。
  北京火车站。
  我们逃到哪里?
  不知道。
  怎么买票?
  不知道。
  你带钱了吗?
  没有。
  卖报纸、杂志、旧书了。朋友,买本吧,火车上看,可以排除寂寞的。
  浅浅看着花花绿绿的杂志,有《花花女报》、《俏丽人》、《明星大曝光》,说,不要,我们有两个人不寂寞的。说完他们准备离开,这时,浅浅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一堆杂志中居然有一本《座驾》。
老板,我要这本,但是我没有带钱,我用帽子跟你换。不等老板反应,浅浅放下帽子,拿了杂志就跑。
  为什么你要买这本杂志。
  总不能空手而归吧,送给你,这是那些杂志中唯一与速度有关的了。
  浅浅和普的第一次私奔就在用两顶帽子换了一本《座驾》中结束。
陶总知道了他们这次私奔事件后,对他们进行了经济封锁,不再给普提供一分钱,又找人把浅浅看管了起来。普无法见到浅浅,浅浅也无法得知普的情况,终日忧心度日。一日,木木身上竟然藏了一封信回来,只有浅浅知道这是普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浅浅:
  首先我要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很好,等我赚够了钱,我们就离开。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可可西里。告诉你,那你的落日很晚,那里的云千变万化,就像你给我讲过的童话故事一样,我们可以和扎多找一片安静的地方一起生活,品用砖茶和马茶熬汤的奶茶,吃粘了肉酱的糌粑,扎多还会酿香甜的青稞酒,清澈透明,我们围着酒坛一起衔着竹管畅饮。相信我,等秋天的时候,一切会实现。
  你的少年:普
  浅浅从来不知道,这个少年已经能写出这么漂亮的钢笔字,这么优美的语句了,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接下来的日子里,普开始了各种各样的生存方式,蹬三轮,当搬运工,还在北京的各式酒吧唱歌。顾客都很喜欢这个刚毅的小伙子,喜欢他唱出“日复一日都如此,我想离开啦”时的略显忧伤。浅浅就如能听见他的歌声一样,脸色开始红润起来,食欲也出奇的好,她要好好保重自己,等着秋天的来临。
  陶总见女儿不再闹也不再提起普,精神也渐渐好起来,以为浅浅已经忘记了普,她想毕竟是玩过家家的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放松了对浅浅的看管。可是陶总忽略了两个孩子已经在最初最纯的感情中渐渐长大,他们有着的是对这个世界美好事物的眷恋。
  秋天,北京开往西宁的火车一如既往地飞驰,浅浅和普买了从北京到西宁的火车票,计划在西宁倒到格尔木的火车。普本来是想乘飞机的,这样可以稍微缓解浅浅的高原反应,但浅浅说,还是人多物杂的火车站方便逃离。她终于自己解释了他们小时候不懂的疑问。
  美丽故事的开始,悲剧就在倒计时。
  西宁火车站,陶总得知消息早已带人在此等候。但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是两年前以为戴两顶帽子就可以私奔的孩童了。普镇定地说,浅浅,我们分头走,在可可西里会合,你想办法到双湖镇找一个叫扎多的人,他会安排我们见面。
  在西宁的某大酒店,陶总分别对浅浅和普有了以下对话。
  我要你离开浅浅。
  这不可能,陶总!普故意强调了“陶总”这个称呼,声音依旧是倔强的。
  陶总陡然惊觉,这个昔日的少年个头都已经超出她大半了,桀骜不驯中多了几分成熟。
  我请你离开我的女儿,你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把她带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母女将会聚少离多。我求你为一个做妈妈的想想,我毕竟是她的母亲,你忍心吗?
  普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精明的陶总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你也应该为浅浅想想,她还小,还有美好的前途,我会送她出国读书,我可以给她更好的前程,可是跟着你,你又能给她什么?
  陶总见普没有说话,继续说,这张空白支票给你,数字你自己填,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陶总就离开,来到浅浅的房间。
  浅浅,我放你走。
  浅浅猛然谈起头。
  但是,你敢不敢跟妈妈打赌,他会收下那张支票。这样吧,如果他收下,你就自己回来,从此忘了他,跟妈妈好好生活。如果他没有收下,那么我成全你们。怎么样?还算公平吧。但是,我相信他会先放弃的。
  好,我跟你打赌。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放弃。
  
  如果说丽江是爱情的圣地,拉萨是神明的圣地,那么可可西里绝对有着的是壮丽的凄美。普说的没错,这里的太阳通常在傍晚9点才会退下地平线,这里的云造型各异,瞬息万变。一个少女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昏暗的暮色等到天空一片大亮,只是少了一个少年的誓言。
  双湖镇,淳朴的扎多对浅浅说,普木,回去吧。自从他十五岁离开就没有再回来过。
北京家里,木木困倦的蜷缩在浅浅的怀里,失去了往日的欢快。陶总每日经过浅浅的房间叹息不已。
  浅浅,听妈妈的,忘记他吧。在感情的路上,为一个先退却的男子不值得你记得。
  浅浅仿若失去了听觉般,置若惘然。陶总想带浅浅出国散散心,换个环境,可是浅浅不表示态度,只知终日精心喂养木木,足不出户。
  一年后,木木死了,普送给浅浅的木木死了,像是一种解脱,又带着不安的预示。就在浅浅已经答应陶总出国的前一天,在“鬃日报”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近日,在可可西里五道梁保护站附近,一支由当地藏民自发组织的巡山队与盗猎分子展开小规模的激战,巡山队伤亡各一名,伤者不重,死者姓名不详,当地藏族青年,死者随身携带的包里留有钢笔一支,杂志《座驾》一本,纸张若干。
  浅浅每日都会不自觉地关注有关可可西里的一切新闻,看到这样的消息,她立刻飞往可可西里。
  浅浅面对着已经垂老的扎多。
  当初把她带走的那个女人在你上次来之前给了我一笔钱,她说只要我告诉你,他没有来过。扎多蜷缩在潮湿的床角缓缓的说。
  她给了你多少钱?
  5000块。
  哈,5000块钱就让你出卖了一个如此信任你的人,出卖了你的心。
  我心里也很难过,尤其是终日看着他沉默寡言,心里就更难过,可是,你不知道,5000块啊,我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有了这笔钱,我们整个家族都不用再挨饿。哎,这是他的遗物,你收好吧。
  一本《座驾》,是他们第一次私奔时的战利品,浅浅的嘴角爬上一丝微笑,少年时的天真还清楚的记得。一支钢笔,只为一句“浅浅喜欢能写一笔漂亮钢笔字的男孩”就收下的钢笔,然后是一些练字用的白纸,直到后来她还坚持为浅浅练着汉字,随手写下的句子,浅浅看了心痛:北方更冷的城镇阿,是你想的吗?秋天阳光的温暖,结束两年的慌乱……
  普拿着那张支票,站在陶总面前,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东西,请收回!我可以给浅浅的要比这张白纸丰富而厚重的多,是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陶总知道她失败了,所以赶在他们之前找到扎多,收买了他。扎多是普最信任的人,所以扎多也告诉普,浅浅没有去找过他,普从未怀疑。后来,普就组建了一支巡山队,经常进山到一些盗猎分子常出现的地方防御。每次面对扎多,他从不多说关于北京的一切,如果被问起,只说,我不喜欢去些陌生的城市吃些陌生的东西,所以我回来了。
  浅浅泣不成声,她不恨扎多,只是心疼她心爱的少年。她的普,唯一的普,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去叫出的名字。她曾经想无论普长到多么老的时候,她都可以叫着普,她永远的少年,普的意思就是少年。为了他,她愿意是一个普木,一个真正的藏族姑娘。
  
  经过一路颠簸,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可可西里五道梁保护站,见到了我们这次的目标任务,浅浅,一个来自北京的城市女孩,却选择了这个艰苦的地方。我和政辉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可想象眼前这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瘦弱女子就是浅浅,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孩是怎么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了这么些年。五道梁保护站,海拔4700多米,地势凹陷,空气流通不畅,动物的天堂,却是人类生命的禁区,也是所有保护站中坏境最为恶劣的一站,素有“冻死狼”“哭着喊爹娘”之称。那年浅浅作为志愿者留在这里,她是所有志愿者当中工作最出色的一个,甚至胜过许多男孩子,在不冻泉保护站适应一段时间后,就一直留在了五道梁保护站,一边工作一边写稿,闲暇时间写些美丽的文字,她用普这个笔名写出了一个个唯美的故事。我是她的编辑,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只以书信来往,甚至刚开始我看到普这个名字,还以为她是个藏族小伙子。直到几个月前,陶总找到我,讲述了这段故事,我是浅浅现在唯一与外界联系的人,陶总希望我借着书稿之约能见到浅浅,并且说服她回来,随后陶总很快为我安排了这次出行。此刻,站在这里,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阴晴不定,这里有时候一天就可能下五场雨,三场雪,两场雹子。生活中,从来没有烧开的水,做饭是件很困难的事,面对这种情况,我差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你好,我是司徒景,你书稿一直是由我负责的。普,呃,我可以叫你浅浅吗?我小心翼翼的说着机械的开场白,有些拘谨。
  是我妈妈叫你来的吧,不用解释,现在知道浅浅这个名字的只有我妈妈,没关系,就叫我浅浅好了。说完,浅浅爽朗的笑笑。
  看到她清冽的笑容,我也放下拘谨变得轻松起来,我以为所有有文字情结的女子都是阴郁的。
  浅浅,我想问你,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你怎么还能写出那么浪漫的文字。
  浅浅指指天边说,在这里,东边日出西边雪是很常见的景象,一边湛蓝如洗,一边阴郁咆哮。但曾经有个少年告诉过我,如果你用心飞奔起来,你就会触摸到天空的颜色。所有很多人看到的是狂风,而我的眼里永远看到的是湛蓝如洗。告诉你个秘密,说着,浅浅转过脸来对我调皮的笑笑,在这里上厕所都是浪漫的呢,你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与天空很近,呵呵。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我心底对那个叫普的少年竟然有一些羡慕。
  那每次春节的时候,在这里永远都不可能听到欢乐声和爆竹声,你是怎么度过的。
  只要我的心安然,我就可以以它独有的宁静度过,这里的宁静是独特的,像是守候曾经的人儿。
  我突然嫉妒起那个死去的普来,那你想家吗?比如你的妈妈。我终于说到了此行的任务。
  浅浅突然闭口沉默,我继续说,你妈妈找到我,对我说,她老了,只是想见见她的女儿。可以看出你妈妈非常的爱你,因为她说完那些话的时候我发现那个要强的女人一下子不见了,成了一个衰老的母亲,不再有当年的锐利。
  浅浅默默地站起来,向前走去。我在背后喊,你计划一辈子都不原谅她吗?你真的想让她带着遗憾独自老去吗?
  我看见浅浅的背影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次日,浅浅早早地站在我的面前说,我同意跟你回去,并且我决定把我用多年写成的书稿交给你。但是我要求立刻为我筹办一个读者见面会,我要为我这本新书《私奔》举办一次签售活动。
  我听了这个消息激动不已,好,那你赶快收拾行李,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不用收拾,现在就可以出发。
  我微微一怔,但还是决定马上回北京。
  各大媒体纷纷报道、转载这一惊爆消息:“当红作家近日将来访北京”,“神秘作家普将现身北京”。对普的传闻一时吵得沸沸扬扬,无人不对这个从不参加任何颁奖活动,从不举办签售,来自一个神秘地方的作家产生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她的读者,一直被她的文字感动着,想象有着这样文字的主人将会是什么样子,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叫普的作家是男是女。
  签售这天,大厅里挤满了读者、记者以及各色人等。作为她的编辑我一直都知道她的书销量一直很好,读者更是成千上万。但是仍然没有料到场面会如此火爆。
  浅浅申请了作为工作人员长期留守五道梁,在读者见面会上,她平静的说出,做完这次签售,我将再回可可西里,长住五道梁,不再回来。我想这个决定在她来之前已经决定。既然她的妈妈都无异议,我还有什么权力阻拦。但是我闭上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地睁开,再一次的问,浅浅,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浅浅看着我的眼睛,真诚的回答,司徒,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少年。对于这样一个我,你还愿意让我留下来吗?你知道,可可西里有一个少年在等我,好好看看我的这本书,你会理解。
  一个月后,浅浅毅然离开,我打开她的这本封笔之作《私奔》,扉页上写着:秋天雨水的冰冷,义无反顾的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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